2013年12月14日星期六

文章分享:《牽手》/許裕全


“照顧母親經年,那是第一次讓她在那麼長的旅途中沒有牽著我的手,這莫名擔憂又油然而生。母親的單人旅程,是離去也是歸途。但彼此深情緣份一場,總有一天,我們還是會相聚的。”(圖片自網絡,本博客加以修圖)

醫生從白簾布裡退出來,說:留一點時間給你們家屬。

當時猜不透那是甚麼意思。後來才知道那是醫院的標準作業程序,當救治無效,身為家屬的我們擁有約莫十至十五分鐘的私人時間,在被圍起來的白簾布內,和母親好好相陪一段,好好說再見。

母親走了嗎?

風停雨歇,我沒有號啕大哭。我只是牽著母親冰冷的手,輕聲的唸著經文,靜靜的流淚,再靜靜的抹去眼淚,心裡不停的問,母親,是真的不再了嗎?……

我開始喜歡牽母親的手,那是在她中風以後的事。

因為我討厭在大白天看她睡著或者打瞌睡的樣子,那麼的與世隔絕、獨自沉醉,好似就此不再醒來般,死亡的想像讓我覺得恐怖、甚至害怕。藉由牽手可以讓膽小的我心情溫暖實在,有一種全然掌握情況的篤定安全感,手中花一朵,勝過滿苑圃的芳香。

所以每次載她去洗腎中心的途中,我都會央求她把手交給我。我右手操控方向盤,左手牽著她的手,揉揉捏捏搓搓,在她身旁胡謅瞎搿,甚至瘋子一樣伴著收音機高聲亂吼,也不覺得尷尬。做這些癲狂的事,無非是不要母親一入睡後對我似銀河系般遙遠的疏離感。

到了洗腎中心,情況易位對調,輪到膽小的母親囑咐我抓緊她的手,好讓兩支圓徑0.5公分粗的大針頭扎入血管時,她不會因承受不住疼痛而抽走,導致血管走位而扎不準。

為此,扎針的護士、母親和我三人如大敵臨前,分秒怠忽不得。四個小時的洗腎療程裡,最難過的一關便數那一刻,母親真的是爹啊娘啊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個中風如殘燭的老女人對於疼痛的承受點是很低的,低得無法讓人想像。

好多次扎針失敗,看見母親手臂的肌肉瞬間腫脹瘀青,我於心不忍轉身偷偷拭去淚水,心想要是痛苦能夠轉嫁,我是可以心甘情願全部攬下來的,然而真實的情況卻是要她獨自去扛這無以名狀的痛,冰敷一陣,重新扎針,再從腫脹的肌肉裡尋找躲藏的血管,銜接回長長的導管裡。

那種心酸著實難耐,心底徒然升起一股衝動想把她抱起來,說:走,不插針,不洗腎了,我們回家。當時多麼幼稚的我,母親不洗腎,不就判她的死刑嗎?

我總是想,母親這條命,是我用錢交換來的。

她的時間,以星期計。一星期三次,每次四個小時的洗腎療程,贖得一身乾淨無尿素瀦留的血液。白花花的錢是花去了,然而一絲悔憾也沒有,倒是愈加珍惜,我能擁有她當下的每一刻都是幸福,都值得開香檳慶祝。

若是完成一次無特殊狀況發生的洗腎,母子倆總是逕自歡喜感恩,回程的路上,縱然已入夜,母親手臂上的止血棉紗仍在,我在車裡牽著她的手,穿過一盞又一盞的街燈,在轉角處還不忘考她,看到國油油站表示甚麼?母親回答:噢!要到家了。然後任由她對著漆黑的前方路口亂指一通,作我的嚮導說轉這轉那的,我笑不攏口,說我就是你的家,我到那裡,你就跟我到那裡。

於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我想,前世母親一定是我的女兒,才讓我這麼的寶貝寵溺。

那是一種熨貼心懷的應答,一種屬於我倆人的密秘訊號,我總是無時無刻的問她,我叫甚麼名字,她回答:阿全。阿全是誰?她回答:我的兒子。簡單,讓我心滿意足。
後來,洗腎的時間長了,母親的身體狀況愈差。那時她有些模糊,沉睡的時間也愈久,我牽著她的手,貼近臉問她我叫甚麼名,她瞇縫的眼睜開一條線,隱約見到眼珠子溜轉,慵懶又虛弱的回答,阿全。簡短,卻讓我心如刀割。

再後來,連阿全都叫不出了。

母親仍在,我安慰自己,她只是很累,需要更長時間的休息,來恢復身體耗損的精神元氣。驗血報告說她血紅素偏低,導致倦怠易睏,似乎合理解釋了她的異常,可我還是恐懼罣礙,因為往後的每一次洗腎,母親都像是歷刼歸來,洗掉了身上兩公升水分,她輕得像一團雲絮,虛弱得像布偶,可以輕易的被捧在懷裡、放在輪椅、抱進車裡。

回程的路上她又嗜睡,睡得讓人心生不安。我從經常抽問到偶爾發問,同樣的路燈過去了,國油油站過去了,疲憊的嚮導無暇兼顧,只選擇性回答,大部份時間沉默。但我還是牽著她的手,即便彼時她徜徉在夢裡,不論走了多遠我都要把她牽回去。

於是從洗腎中心到急診室,從普通病房到後來的加護病房,在醫院的長廊穿梭來去,我以為一直牽母親的手,便可以無限延長告別的時間。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好對她放手,說服自己她已然敗壞的器官無法再負荷強藥劑的抗生素。姐姐來電,家鄉長輩來電,勸我放手,讓她走吧!整個世界僅剩我一人徒勞掙扎,拔河的另一端我勢單力薄,愚騃如我,是唯一一個參不透人間世的成住壞空、緣起緣滅。但我還是不停在她耳邊問她同樣的問題,我是誰?叫我?看我。

彷彿我已忘了身分,一再的希望從她口中確認秘語,證實彼此仍存在著親暱關係。一旦牽了手,便是誓約。醫生對我說,醫院尊重家屬的意願,隨時可以提供各項的急救措施,且臚列各種於我如酷刑的選擇:心肺複甦、插喉管、電擊……

真的非得如此嗎?眼前這麼一個孱弱的,我的老母親,扎一口針都痛得呼天搶地,此刻非得經歷這些慘烈的程序,只為了滿足我無能放棄割捨的情?

我抽身離開,站在醫院的長廊外,一個無人看見的所在掩面哭嚎一陣,徹底傾瀉滿腹的心酸委屈。然後踱回病床對醫生說:呼吸停了,不救。心臟停了,不救。血壓低了,不救。每個答案都錐心刺肉,我回頭看看母親,重又牽她的手,滿是愧疚,對她說:抱欺了母親,走到了這一步,這次我真的要放手了。

然後無奈的看著醫護人員一件一件的卸下母親身上的醫療儀器。從主治醫生恩賜的最後片刻寧靜裡,我學習靜靜的說:再見。

對於這體貼的安排,不知該傷懷還是感激。我拉起白布簾,隔開周圍的雜蕪凌亂,牽著母親的手開始自言自語,一再的懷疑:母親是在還是不在了?

不久醫護人員把我支開,說要幫母親淨身。待我回頭踅進加護病房,母親的身體已被白布緊緊包裹,雙手束綁在肚腹上,像一具木乃伊。主治醫生交給我幾張單據,確定了:七月廿四日下午三點一刻,星期天,注記母親和這個世界說再見的時間。死因:肺感染。

在運屍車載母親至殮屍房的漫長等待裡,我對著眼前一團白布發愣良久,心想這次真的牽不到母親的手了。然後母親的遺體被一個巨大的鐵蓋罩住,從加護病房被推出來,拐過一排排的病床,進電梯,出電梯,眼前路人無意撞見,神色慌張紛紛掉頭閃避。

一路相送到殮屍房已是傍晚,暮色降臨,詭譎陰森的氣氛瀰漫。值勤人員說處理好這一具他便要下班了。填上我的姓名身分證號碼,簽名,表示把屍體領走了。

直到把母親推進預定的救護車裡,我對兩個馬來年輕司機千囑萬咐,額外塞了錢,雖然這是他們的日常工作,但載著母親,我的要求就不一樣。班台老家遠在八百公里外,夜路漫長難行,絕不容有閃失。車子發動,我猶不放心,攔下他們,爬上車掀開包裹的白布,再一次撫摸母親的臉說:媽媽,不要怕,妳在前頭先走,我在後面跟著。穿過黑夜,抵步黎明,我們在老家相見。

躍下車,才放心讓母親離去。車子從斜坡滑下,經過對面的友族墓園,閃著訊號燈轉右,然後消失在我的視線裡,我揮揮手,一句再見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照顧母親經年,那是第一次讓她在那麼長的旅途中沒有牽著我的手,這莫名擔憂又油然而生。母親的單人旅程,是離去也是歸途。

我站在殮屍房外,暮色真的罩下來了,工作人員走出來說要關門。我趨前與他握手,感謝幫忙。臨走前再環顧四周,突然記住了這個地方,這種氛圍和無力感。

母親,縱然不捨,牽過的手,我不得不在此放下。

此去,真的是死生契濶。我想,父親會在遠方引接妳的。兩年裡相繼送走摯愛的父母親,至此我成了孤兒。

但彼此深情緣份一場,總有一天,我們還是會相聚的。






(本文刊於本星期四星洲日報〈活力副刊〉星雲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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