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4日星期六

文章分享:《全家福》/許裕全


(許裕全著作《從大麗花到蘭花》封面)


辦完母親後事翌年,老家已蛀蝕不堪。租賃的外勞開始怨懟,說聽見白蟻大軍咔嗞咔嗞啃噬屋樑天花板的聲音,那聲音在夜裡被無限放大,直撩心底煞是恐怖。

若說屋子有靈有性,住久了感情生根萌芽,懂別離,更懂思念父母親。父母親一走,那些磚瓦板牆幾度風雨來去後,怕是哪一天相思成災再無法消受轟然坍塌,一併跟隨雙親腳步消失不見,也在情理之內。

農曆新年返鄉,往老家前後走了幾趟,只見它垂垂老態彷彿患了骨質疏鬆症,萎縮佝僂,已經不起歲月的摧殘磨折。家裡那些大而無當的家具都丟棄,功德圓滿的祖先牌位也從神主台請下來,頌經化了,小小的儀式在焚燒完金銀紙後,好像強行逼遷清空了所有在屋裡久居的親人。舉目四顧,縱然家徒四壁,回憶卻太多,離開時把掛在板牆上、一幀歪斜的全家福給帶在身上,這間老屋,此刻真的已非我所屬。

手頭上這張全家福約莫攝於1975年,那時我3歲,小妹還沒出生。我上頭5個兄姐,齊整排列在父母後邊,肩並肩成一個高度向兩邊遞減的階梯。那是一種很鄉下的、再簡單不過的家庭模式,在新入伙的房子前合影留念。那一年,我們剛好從祖屋搬出來,擁有自己的一間半磚半板房子,一片遮蔽風雨的天空。

泛黃的全家福是一種歲月的短暫顯影與定格,彼時我們都在鏡頭前微笑、儘量讓自己煥然一新,含羞抿嘴咀嚼無可言喻的幸福感受。那是一個全家共用一塊肥皂的黑白年代,待拍攝完畢各自又打回生活的原形:父親回到月入400元的討海人身份;姐姐隱沒名姓遁入吉隆坡蘇丹街某肉乾店典當稚嫩青春;兄長拜師魯班門徒,日日在尺度間丈量成長的汗水。而我,憑藉年幼的福氣,躲過少小得離家、養家的命運,悠哉遊哉的完整過度童年,尚且沒嗅聞到匿藏在全家福背後的心傷糾結與貧苦滋味。

4年後小妹出生,那張全家福都還沒被更新。

為此小妹嘟嚷埋怨,成長的歲月中,怎麼沒把她放進來,彷彿一個填空的括弧,獨留她在括號外。這小小的遺憾在1987年得到了補償,大姐出嫁,小妹兩條黑溜溜的辮子,在一群大人中,成了最鮮明的印記。

然而更殘酷的遺憾莫過於:一年後大哥從全家福裡,悄然離隊。

一場車禍讓我首次與死亡站得如此貼身靠近,體會無常比等待明天更讓人措手不及。那個每天晚上挨擠在我身邊鼾聲呼嚕的大男人從此變魔術般,黑色的披風掀開便一溜煙消失不見,連滯留在唇邊的名字都是禁忌。有好幾年的團圓飯,母親遲遲不肯上座,因為不忍看到屬於大哥的位子,老是空著,於是躲在牆角哭泣。

遠處的鞭炮聲斷斷續續傳來,空氣裡瀰漫一股讓人窒息的感覺,若是誰哭出了聲音便會戮破緊繃的情緒。那一刻好像有甚麼東西深深的烙印在心裡,經過了許多年,我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心如刀割,叫痛。

我一直忘不了那個畫面:與二哥拈香站在門外,對著前方如常的風景,口裡唸唸有詞邀請大哥進屋和列祖列宗同桌共餐。好像唯有那一刻,遊魂流浪在外的大哥才可名正言順的回到曾經是自己的家,入門,還得諸神批准,難道神明已辨認不出,我手上拈香召喚回來的魂魄,曾經也是祂們日夜保庇的子弟啊!

·我在括弧之外,碰觸不到幸福幽微的光

往後許多年,家庭的故事一樁接一樁,我們共同在生活的舞台上,穿場搬演各自角色,全家福再怎麼拍都不復完整,這才發現,被定格在全家福裡的身影其實也不代表永恆,它只是彼時的一種存在,是現今回頭看的,斑駁的過去,那些曾經錯身離開的,卻怎麼也不再回來。

之後我留學台灣與工作,長長的5年,感覺像拉長了生命的地平線。

姐姐相繼出嫁,全家福裡開始有新成員插隊,侄子女如雨後春筍拔地冒尖,佔據了某些位置,隊伍逐漸壯大,倒是我成了逃學威龍,幾張捕捉幸福瞬間的場合我都不在,ABCD――E,大家堆擠笑臉,我在括弧之外,碰觸不到幸福幽微的光。

後來,因故或無故缺席的,成了惡習,成了往後拍攝全家福的障礙。

有一年寒假返鄉,老爸起了拍全家福的興頭,然約定集合的時間已過,卻遲遲不見二姐夫蹤影。老爸拉耷著臉,把攝影師給請回去。夜裡二姐夫從賽馬場輸光賭本騎著老摩哆車返家,全然不當一回事倒頭便睡。家人心裡起了疙瘩,但念在二姐處境,佯裝若無其事,也不好多說。這不說,反讓二姐鬱鬱哭了一夜,彷彿錯的是她。

或者那也是二姐夫的命吧!拍不成全家福的翌年,他在房裡懸樑自縊,雙腳拖曳在地,尋死的決心強烈到令人膽顫心驚。

地下錢莊討債的跑腿,夜夜輪班在二姐租賃的店屋騎樓焚燒冥紙,冤頭債主直逼眼前,二姐和孩子惶惶不可終日,連樓梯口都不敢踏出一步。一死百了,徘徊多日,跑腿如鬚狗盡數退去。二姐夫扛了多少債,至今是個謎。

生活愈加艱鉅,那是全家福一段很長的空窗期,沒被提起,不再更新。

2007年,父母親南下新山與我同住。父親截肢,母親中風癱瘓,兩老同時洗腎,卑微的活著,無可言說的苦難煎熬日復一日。翌年歲末聖誕,小妹嫁人,妹夫是同村人,嫁娶儀式在老家進行,遷就洗腎加上行動不便,父母和我缺席了婚禮。

大伯父與大伯母以家長身份牽小妹的手出門,託付給妹夫。小妹的眼眶滿是淚,當下她比誰都更期待牽著的是父母親的雙手。照片沖洗出來,那張原本應屬於父母親居中端坐的全家福,我一直不敢拿給兩老看,怕是不捨與心酸刺痛抱恙的肉身。

·不再完整的全家福

支離破碎的時光持續走下去,我無暇分身他顧,大伙帶著各自的傷生活:大姐癌過一劫;二姐成了沒有子宮的女人,林林總總。懸掛在老家的全家福,無聲面對一間空蕩蕩的老屋。緊接著,外勞住進來,也沒驚動干擾它,它的存在僅僅為了守住一個與歲月長相廝守的承諾,好像我們還完好無損的保存在一個時光膠囊裡,歲月靜好,老家不老,誰也沒離開過,父母年輕的羽翼正豐,可以把一家大小全護罩在巨翅下。

直至父母親分別於前年、去年辭世,我們這群飛出去的鳥又再一次於搖搖欲墜的老家相聚,憂傷難言,紅毛丹掉落一地,白蟻啃蝕的聲音像夜裡的磨牙聲依然,吊扇耐不住搖晃幾乎要掉下來了。

死別讓人感傷,至少,它又把我們拴在一起。

今年農曆年,老家終於塌了,成了記憶的遺址。三姐召集所有人,移地度假村合影了闊別經年的全家福,大小21人,已經填滿一個很大的括弧了,必須把鏡頭拉得夠遠,才能裝得下。可是括弧再怎麼大,也無法把缺席的父母和大哥填進來,以及辜負了二姐一生的二姐夫。

人生的路一直走下去,或許,這就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美麗的缺憾吧!



(星洲日報/副刊‧文:許裕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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