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4日星期六

文章分享:《陌生人》/許裕全


“我想這就是緣份吧,我曾經抱過他,嗅聞得到他身上的體味,當一切隨緣,陌生路人誰成全了誰已不重要了。”圖片自網絡:彩繪希望/2008年第二屆得獎作品 佳作獎【愛,擁抱了我】)


3年前的舊事。

父親去世後,原先在百度里花園獅子會洗腎中心的空位就留給了母親。

這確是值得高興的事,因為僧多粥少,腎友候補名單落落一大串,加上母親癱瘓,算是特殊病患,中心護理小姐雖表示同情,但委婉相勸,拒收的理由不外乎人力短缺,無法特別照護母親等等。我可是近乎哀求拍胸脯保證絕不添加麻煩,凡手臂插管以外的事,無論餵食蓋被,嘔吐清理,都不假手他人,他們才勉為其難把母親的名字填入候補名單。

所以當母親順利的從專科醫院插隊到獅子會洗腎中心,我是帶著僥倖與感恩的心,感覺像是欠了中心護理小姐一份人情,也對其他尚在等待名單中的腎友感到羞愧。
堅持把母親送進百度里花園洗腎中心,首要考量是離家近,另一個原因既現實又窘困,不太說得出口,那就是即使是全額給付,但相對於在專科洗腎,在這裡我仍可每次省下70令吉的差價。

70令吉是多少呢?在那段花錢如流水的日子,一星期3趟的洗腎費用,長久掂算下來,就是厚厚的一筆,筆筆如刀,往皮肉骨剁砍。而由始至終,母親都申請不到政府給予腎友50令吉的津貼,箇中原因複雜,根據中心的說法,那是因為我所居住的花園,被認為是中產階級住宅區。日子雖然過得悽惶,但仍不忘時時提醒母親,能佔得一個洗腎的位子就已是萬能頭獎,千萬不好給中心的護理小姐添麻煩:鼻子癢了,忍住;肚子餓了,等我;睡醒睜開眼若發現我不在身邊,耐心等一下,我只是暫時離開,很快便會回來。

母親點頭允諾,於是4個小時的洗腎療程,她只能像一個受處罰的學生,固定在椅子上,植物般動也不動。

·陌生人的點滴之恩

有一次,從外頭轉了一圈回到洗腎中心看母親。護理小姐告訴我,剛剛有人幫母親預付了一個星期的洗腎費用。覺得訝異,想探聽對方是誰,護理小姐說,是個陌生人,沒留下名姓,在我到來之前5分鐘離開了。

我跟母親談起這事,說有好心人幫她。她倏地唏哩嘩啦的哭了起來,臉孔五官揪成一團,開始感謝老天爺保庇,那麼深的感觸,滿滿的委屈,陌生人的點滴之恩便把她過低的情緒沸點給煮開了,情緒受牽動,洗腎機感應嗶嗶的響。我知道她心疼這些日子以來花了這麼多錢,但我從來沒埋怨過。她這一哭,像是戮穿了我的偽裝,自己長久的堅持,不過是懸掛在葉尖下的露珠,在逆風中搖晃不忍墜下而已。

她握住我的手,提醒我有一天賺大錢了,記得把這個人情還給人家。

母親去世後約莫半年,我去了一趟洗腎中心,處理當初繳交的押底金。突然心生一念,告訴護理小姐,把這相等於一個月洗腎的費用,轉給最迫切需要的腎友,無關性別種族,無需告知我名字。護理小姐瞪大了眼睛,問我是不是賺大錢了。當她說到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我的記憶,我突然想起母親,幾乎要哭出來。

隨即護理小姐開立收據,當下我知道會有一個我不認識的腎友,或者他的家庭,至少可以免去一個月洗腎費用的愁苦。

·腎友的行腳總是倉促

離開中心前突然下起傾盆大雨,我靜靜佇立在騎樓等雨勢轉小。這時有一輛小靈鹿轎車駛近,從車裡走出一個中年婦女和女孩。婦女撐傘,女孩擺好輪椅,吃力的從車裡把行動不便的瘦弱男人挪出車外。但她手腳不俐落,男人的身體被拉扯到車門處便卡住了,不能再動。

男人身穿不合身的綠色衣服,手腕套著藍色條碼。

我一眼就辨認出,那是中央醫院的識別證條碼,男人剛從中央醫院暫時出來,到這裡洗腎。晚年父親也常如此,即使生病留院,一到洗腎時間,還是得填具表格向院方申請暫時外出,洗腎完畢又得把他送回醫院,原物奉還,每次過家門不得而入,既心酸又辛苦。但也試過一次,母親外出洗腎完畢,我載她在外吃了一餐,然後開車沿著新山海邊來回走了數趟。中央醫院紅色的大樓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在車裡我和母親左手牽右手,像是尋常的飯後遊蕩,談著笑著,無關疾病,無關待會即將如生死的別離,直到她沉沉睡去,才把她送回去。偷來的那一個晚上,剛好是母親節。

雨下得太大,婦女手上的傘搖搖晃晃,遮住了3個人又好像都沒有,最後大家都淋濕了。我跑過去,把卡在前座的男人抱起來,放在輪椅,快速把他推進中心。

經過柜台時護理小姐對我微笑,悄聲對我說,剛剛我捐助的洗腎費用,就是用在這個腎友身上,並問我要不要讓他知道?我想這就是緣份吧,我曾經抱過他,嗅聞得到他身上的體味,當一切隨緣,陌生路人誰成全了誰已不重要了。

一些時日後,我再去洗腎中心,這次多帶了水果,人生再苦,也要把日子過得尋常。護理小姐見到我,依然笑盈盈,戲謔的問我是不是又賺大錢了。雖然離事實甚遠,但我樂得被人如此善意的抬舉高捧,當個山寨慈善家,紅著臉陪笑。

轉過身護理小姐對我說,先前我贊助的那個男人已經去世了。聽到時雖不至於悲哀,但心有些悸動,因為當時我確實是衝著他而來,想再幫他一把。然,腎友的行腳總是倉促,彷彿座位還沒坐熱,就得起來換人了。而我,只是想讓他的生命可以走得更遠一些。

·加倍把每一份人情回施

然後,護理小姐又把名單拿出來,指著一個陌生的人名,說這位雙眼失明的男人很可憐,每次兒子把他載來後便不管他了,洗腎過程都沒進食,被單蓋過頭,都分不清是睡著還是昏迷,有時被單在抖動,發現他在哭……

曾經我在私人洗腎中心看過一位雙眼失明兼截肢的華印混血年輕男子,吃飯吃到一桌子飯粒。我心生好奇,過去寒暄,聽他說完一落落長的人生故事,之後把皮包裡的紙幣全塞給他。他把錢捏握在手裡,不住的抽搐,哭聲摧魂折魄,眼淚從灰濁的雙眼不停泌出來,另一隻手舉在空中不停搜尋些甚麼,後知後覺的我才發現原來他想和我握手感謝。

耳際傳來洗腎機吱吱嗡嗡操作的聲音,護理小姐說那位矇著頭雙眼失明的男人就在裡面。

我是他陌生的贊助人,陪著他走一段路的陌生人,他將會知道這件事,但永遠不知道陌生人是誰。我沒有進去看他,因為膽怯,因為不忍。

離開中心時突然感傷,想起母親的好和慈悲,老天卻不會因為這麼的好和慈悲而把她的生命延長一點點。想起在她患病時,每次親友來探望,臨走前硬塞給她的十令吉廿令吉,那麼輕又那麼重,她接過手後泣不成聲的樣子。她把錢交給我,要我記住每一份人情,我忘了當時有沒有承諾過她,但我一直記在心裡,還加倍的把人情回施出去。



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雖然我還沒有賺大錢。

星洲日報/副刊‧文:許裕全‧2013.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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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原自語】讀後感:

有些文章,雖然寫得好,但是大概讀了一篇就不想再浪費時間重讀;
但是有些文章,讀了一次,不夠,還要讀多幾次,細細地去窺探字裡行間的感動。
許裕全的文章屬於後者,他就是有這種魔力,令人一讀再讀,在生命的不捨中隱約流露出一股人性的暖流。這,是我自歎不如的。
我想,只有經過生命的錘煉,才能寫出如此令人動容的文章吧。

一連跟大家分享幾篇許裕全的文章,閱讀之前請準備好幾箱紙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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