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3日星期六

有个旅馆,叫做家



(你們可曾發覺歲月已悄然帶走我青春容顏?或許你們記憶中的我,依然停留在那有著溫厚的大手,與小手們相牽,走過人生每個階段的母親。)























給我最親愛的孩子們:


翻開鋪滿灰塵的相簿,回憶如新,照片卻氾黃了。有時我從夢中驚醒,仍會錯覺我依舊是那個在橡膠園裡奔跑的少女,早晨一刀一刀地割下樹皮,樹膠一滴一滴地滴進膠杯中,沒有聲音,我毫無意識到,青春跟著悄悄流逝。轉眼間,黃昏至。

 “書畫琴棋詩酒花 ,當年件件不離她,如今七事都變更,柴米油鹽醬醋茶。”突然想起這首清朝詩人張燦的詩詞。年輕時候的我雖然並不多才多藝,樣樣精通,但是青春總是多姿多彩,有用不完的活力與體力。結了婚,生了子,把整個家庭塞進小小的心,不能說沒了私生活,因為孩子與家庭已然成為我生活的重心。

這本相簿,看得好慢。從少年到中年,從中年再到你們的童年,年輕時長期抓握膠刀長出的硬繭,因呵護三個用自己的生命孕育的生命而變得柔軟,輕撫著歡樂定格的照片,鎖不住稚亮的笑聲在耳邊迴蕩:“媽媽一起來拍照”。細細聽,原來我又沉浸在回憶裡了,只是那笑顏仿佛還在昨天燦爛,今日已在他鄉。

到了應該要歲月靜好的年紀,生活不再圍著開門七件事團團轉,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倚著門扉望子歸,淚眼婆娑中看見你們相繼離家,我還來不及適應沒有孩子相伴的冷清夜晚,馬上又擔心你們今晚肯定也是難以入眠的。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芭蕉不雨也颼颼。

二十幾歲的我也曾有過掙扎束縛,逃離家的管轄到對岸新加坡工作,第一晚剛要享受解脫的自由,滿滿的思鄉之情卻湧至眼眶,一發不可收拾。當在外頭飽受的風霜與委屈,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家,那個年代沒有太多娛樂,來自馬來西亞的遊子根本捨不得花賺來不易的新幣去看場電影,逛逛街,或是找三五好友喝咖啡打發那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鄉愁。一到休假,迫不及待地穿越銜接兩國的大橋,往對岸的家奔去。

唯有在家,回到曾以為的束縛,我才能安穩的睡上一覺。以前人對家有種難以割捨的眷戀,即使有形的家搬了好多次,但是無形的愛被我的兄弟們用最堅強的軟實力堅守著。至今,我回到二十幾年前已更名為“娘家”的家,我感受到歲月只在我們的外裱上撒野,那份難以言喻的凝聚力,絲毫不變。

 “還沒能曉得,就已經要老了,盡力卻仍不明白身邊的年輕人”你們常聽的歌曲— —李宗盛《山丘》的一段歌詞,道盡我的心聲。我始終搞不懂你們這一代人的想法,上一秒才說想家,下一秒就往朋友堆里纘。你們常說跟我說:“朋友的人情嘛,推不了。”那……親情呢?

往往你們一通電話告知回家日期,父母就高興了老半天,興奮地張羅食材,雀躍準備所有你們愛吃的佳餚,讓你們在家的每一餐都吃得飽飽的,也能吃得久久的,在餐桌上用我所烹調的家的味道,伴著你們在外的精彩故事一同下飯。多希望一家人團聚的每餐溫馨,永不散席。

你應該忘了,上兩個月你離家前那頓午飯,你的手機響個不停,那些對我來說不解風情的豬朋狗友約你逛街,過後直接載你去乘搭往吉隆坡的巴士。那段午飯,吃得好倉促,再美味的菜肴都食之無味。你匆忙收拾些細軟,提前五個小時出門了,我說別這麼趕,你說不會,朋友快來了呢,讓人等會過意不去,況且在家也不懂做什麽好,不如早點出門。

你的朋友果真不消片刻就到了,你跟我和父親道別,我一再叮嚀你要照顧好自己,你皺了皺眉頭,轉身上車。車子呼嘯而去,你看不見我目送你離開,藏在眼皮底下的落寞。

來匆匆,去匆匆,家宛如免費過夜,而且還膳食全包的旅館。

多少浮雲遊子夢,奔波前程遠鄉里,在外打拼的艱辛,我能體會;父孤母寡守空堂,兒在遙遠溫柔鄉,苦盼子女歸家的悲愴,你們卻無法瞭解。有時候,就算沒有可以讓我們一起做的事情,一起說的話題,哪怕你玩你的智慧型手機,我看我的樂齡節目,遊子們無聲的相伴,都能讓父母感覺到好幸福,好幸福。多麼簡單,甚至卑微的願望,卻難以完滿。

我相信你們對家的鄉愁一定不會比我當年來得少,不是外面花花世界的誘惑太過強大,便是忙碌的課業事業稀釋了你們的思念。於是,遠赴他鄉的你們開始在外頭尋覓所謂“家的味道”,然後跟身邊的人分享某間咖啡廳,或是某間旅館裡有著“回家”的感覺。

好想問問你們:“那裡有我嗎?有你成長的身影嗎?”有家不回,在“用家的裝潢來包裝賺錢商機”的地方流連家的影子。“家”,對現代人的定義到底是什麽?

孩子啊!你們可知道,父母不會一直都守在這個地方,等待你們倦鳥歸巢。兒女長大,父母老化,年輕康健身的軀,如今形色漸衰,我不敢去數算眼角的年輪,那像是提醒我已經沒多少個十年來陪伴你們,但你們可曾發覺歲月已悄然帶走我青春容顏?或許你們記憶中的我,依然停留在那有著溫厚的大手,與小手們相牽,走過人生每個階段的母親。

有句話很老套,倒也是千古不變的領悟—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命運待你我都很公平,我的父母陪伴我大半輩子,我也只能與你們走過人生路上前半段時光,你们不只是我生命中全部,更是我生命的延續。我并非畏懼死亡,我怕的是預見孩子們的懊悔,那種心疼會讓做父母的更加心疼。

夜深了,人不靜。我放下相簿,卻放心不下我最親愛的孩子們在外過得可好?人老了,很輕易地就被回憶撥亂心弦,今晚恐怕是睡不了了。屋外,漆黑的天空,僅剩一輪明月高掛,顯得孤寂,平時閃爍相伴的星星不知哪去了,愁雲漸漸遮住了月的光亮。

正如天下父母與子女,願你我心靈相通。




                                                                                                   永远等候你们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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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文章写得断断续续,无关思绪,只因心情太沉重。

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被打入冷宫的母亲,实在太难,我能了解那种孤清的情境,却没办法把它完全概述出来。就像父母恩浩大,子女能报答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母亲一直很希望我把他的心声写出来。这篇,应该是说一个母亲在夜深人静时候的喃喃自语吧,说不上很完整的散文结构与叙述方式,朴素的把一段心声记录下来。我不知道我写得成不成功,可能我驾驭文字的功力也还没到家吧~


为了平复下来心情,我后续又写了一篇【落叶,是为了归根】,两篇合看起来,就比较像是母子的对话了。大家,敬请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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