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30日星期三

【擂】香如故



  对于擂茶的滋味,我向来不敢恭维。可是生在一个客家家庭,擂茶的踪影神出鬼没,一旦出现令人无法逃脱,不敢下咽,就算远观,九层塔的味道一旦经过加热飘散出来,也会向你步步逼近,恨不得找个远远的角落喘口大气。也幸好,擂茶繁杂的制作工序让凡事讲求快速简便的妇女们望而却步,近几年在我家更可说是几近绝迹。

  有阵子不论家族长辈寿宴,或是亲友婚嫁,都以传统的客家擂茶招待亲朋邻里。对客家人来说,比起现代的自助餐,擂茶更具诚意,看起来也较澎湃。我一直以为只有华人独爱这道籍贯美食,没料到也有马来同胞对它爱不释“口”,宁愿舍弃香喷喷“nasi beriani”,也要选择香气独特的擂茶,拌着炒熟的菜豆,大葱,豆芽,瘦肉丝等配菜,再加碗白饭,多样食材混合却层次分明的口感与香气,前所未有地丰富了异族同胞的味蕾。

  看着马来同事津津有味地喝着青绿色的液体,我显得有些惭愧。身为客家人,见到擂茶却如临大敌,退避三舍,畏惧自己民族的代表美食。我慌张的模样,连马来同事都感到讶异!

  不敢尝试并不代表我注定与这道佳肴无缘,所幸有些商家打着延续传统的旗帜,迎合年轻一代的口味,在擂茶各种材料的比例上做调整,减少九层塔的分量,当顾客还沉浸在埋藏在芝麻花生和其它香草浓郁香气里时,一丝丝九层塔的味道才慢慢在唇齿间释放。这样的口味的确可以让更多人认识客家擂茶,但改用机器代劳的现代化制作,很可能无法体现出擂茶背后,所蕴藏的客家精神。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梅花开,不与百花争芳斗艳,暗自吐露芬芳;梅花谢,零落凋残归成土,哪怕被人践踏化作尘灰,它别有韵致的香味,也要在土壤中久久缭绕不散。粉身碎骨后,香气越发扑鼻的不仅是梅花,还有擂茶。

  客家人是世界上分布范围最广,影响深远的籍贯之一,因为战乱不得不跋山涉水,往南迁移,千辛万苦到了栖身之处后又得白手起家。而擂茶,则完美的诠释了客家人不畏艰辛,勇于冒险向外发展的特性。

  长长一根茶木制的擂持,在放有茶叶的陶制擂钵里舂捣,一边旋转,一边添些芝麻,花生仁,九层塔等草药,待磨成份泥状后加水煮沸,茶便擂好了。

  至今仍有少部分的客家人坚持选用古法碾磨擂茶,他们相信这些食材只有经过擂持与擂钵的圈圈层层摩擦,碾过,磨过,食材的香味方才完全释放开来,各样味道相融结合,茶味纯,香气浓,细腻顺滑的丰富口感,层次分明。不论时代如何更迭,去旧换新,秉持这份坚持,只因擂茶如同客家先祖般,越是千锤百炼,越能一步一脚印展现出坚韧耐劳的民族面貌。

  再也难以寻到肯如此耗费心思体力的制茶人,但是捧一碗现代搅拌器做的擂茶,坐在客家长辈旁一起享用,聊聊长辈从唐山迁徙到南洋的故事,哪怕你进食的速度仍然缓慢,半强逼着自己接受“绿意盎然”的香气。但,从谈话中你仿佛看见,夕阳余晖笼罩在一位老妇人身上,双脚夹着擂钵,一手紧握擂持,一手添放材料,磨啊,磨啊,长长的擂持随着岁月越磨越短,钵里的茶越磨越香,也磨出了老妇人眼角的皱纹,和浓郁绵长的客家情感。
 


  而窸窸窣窣碾磨声就像在告诉你,人间世代新换旧在所难免,事事讲究传统的光景虽已不在,只要你愿意去尝试,去了解,便可依稀闻到飘渺在历史当中的,擂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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